「聲妓晚景從良,半世煙花無礙。」是我此生最深刻感受!
大嫂就是「聲妓」,她年輕時就跟了大哥,前幾天蓋棺論定。
詭異的是大哥一輩子對大嫂呵護得無微不至,蓋棺前卻堅持不再看她一眼,感情走到人生盡頭才變質,因為發現大嫂的心至死都不在他身上,使他徹底失望,溫熱的身體內早已藏著一顆冰封的心,何必再見冰冷無知的臉?
聲妓,是賣藝不賣身的煙花女子,古代叫「清倌人」,是不同於軍中樂園和紅綠燈戶的女子、或純為色情交易的應召女郎,賣藝兼賣身的古代叫「紅倌人」。
經幾千年歷史洪流掏洗,依然是酒菜聲樂叱喝喧嘩酒女恩客耳鬢廝磨,只是古時紅樓絲弦笙歌變成臺灣早期社會酒家茶室的「拿咖戲」,聲妓唱的千篇一律是軟脂紅粉執壺賣笑陪酒作樂笙歌不輟的類似「後庭花」翻版靡靡之音;早期的軍中樂園和民間紅綠燈戶,也是千古不變最原始的用去除生殖功能的生殖器按時計價賣身的工作。
蛻變至今,在KTV等聲色場所,即使脫光光陪酒也叫「聲妓」,2022年南部疫情爆發處天上人間亦如是。
從酒家茶室KTV聲色場合調情作樂,到賓館袒裎相見肉搏廝殺一响貪歡,多少政商流連忘返,弱女子帶給多少巨商豪賈歡樂,分不清是誰把誰玩弄在股掌之間?
愈現代化的「聲妓」愈大膽,早期的茶室酒家女,也會和看對了眼的恩客做人與人連結的服務,現在的豪放女,甚至在KTV包廂裡就直接和客人作愛做的事——
我的思緒卻飄邈纏繞在素貞身上……
素貞是大哥大嫂的養女,第一次聽到「姓名影響一生」,就一直有股衝動,希望有朝一日能幫她改名、改命、改運。
我少不經事的神經,在挨打挨罵的同病相憐情緒牽引之下,最能感應她幽怨眼神傳輸的簡訊。
其實我不懂姓名學,半大不小的孩子,怎麼曉得這門學問?只是看過白蛇傳的電影,一身白皙水靈靈的白素貞,在我腦海裡烙印深刻印象。
素貞就是白淨得讓人心疼,受虐時更是會明顯地留下烏青的控訴標記,童稚心裏,真害怕她像白蛇傳裏的白素貞一樣悽慘地被壓在雷峰塔底下。
她平時經常挨打挨罵,每次我都會忍不住想護著她,但我也是從小經常挨打挨罵,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那種愛莫能助的悽苦感情,一直糾結著我小時候的腦神經,尤其是每回當我挨打挨罵後,就會想到她比我可憐,她反而成為我的安慰。
爸媽每回北上去大哥家,回來後話題都離不開素貞受虐情形,一回媽去台北探視大舅,當然也順道去了大哥家,回來後話題卻變了:「阿婉妹仰做得將厥阿爸阿姆个神主牌拿到黃家來拜?真係莫名其妙!」
「我有問過阿新,講暫時分佢放,過一駁子阿婉妹會另外尋地方。」
媽耿耿於懷地告訴爸爸,說大嫂在家裏祖宗神桌上擺放她父母神位,母親似乎比老爸還不能諒解,她先挑起話題,但沒想到父親早已知道,大哥說只是暫時擺放而已。
「阿婉妹還有大哥,應該拿分厥大哥拜正著。」
「厥哥係憨牯,頭腦毋清醒,驚怕毋會拜。」
「也無道理同黃家祖宗牌位放共下!」
「阿婉妹自家知得,講借放角落邊脣項。」
「自古就無聽過細妹子嫁老公還服祀自家爸姆……」母親一直嘀咕著同樣話題,認為大嫂不該顛覆傳統。
「大嫂恁有孝,黃家祖先應該歡喜正著,親家共桌食飯攏做得,排共桌多拜一枝香有麼个關係?」
那是我第一次敢加入父母討論大人的事,老爸很認真地端詳我,似乎這時才突然發現我是有思維的人一樣。
「細人仔毋知得大人个事情,大嫂以前係茶店仔細妹仔,大哥帶轉來,?等人還盡毋歡喜咧!」
「茶店仔細妹仔知得孝順又較好,難得大哥會答應佢,?對細看大嫂打素貞打到烏青,一直認為佢毋好,原來還有優點,難怪大哥會討佢,係講逐个細妹子攏像大嫂恁孝順,就毋驚無賴仔咧。」
老爸一邊聽我說,一邊點頭讚許,媽看到爸爸贊同我的說辭,也不再嘀咕,深深地看我一眼後,轉頭去做她的家事。
那回起,老爸可能真的發現我不再是他眼中的野孩子,開始不再動不動就對我打罵,媽也開始讓我知道大哥大嫂的一些「秘辛」──
「若大哥做警察,一擺去茶店仔臨檢,看若大嫂可憐,帶來帶去,開始還毋敢分?等人知,後來帶轉屋家,?等人也無法度管咧!」
原來大嫂父母早已過世,與前夫生了個女兒,丈夫卻不幸意外死亡,家裏還有一個弱智的哥哥,不得不到茶室去上班賺錢養家,大哥去臨檢時,發現她家環境悽慘,因而三不五時幫她,倆人日久生情,就這樣帶回家了。
大哥其實和我是堂兄弟,爺爺在老爸小時候,就把他過繼給年輕守寡的二嫂,老爸就這樣和大哥成了一家人。
大哥很注重倫常親情,他父親過世後,就一直把老爸當父執長輩,凡事都請老爸做主,惟獨娶大嫂進門這終身大事反而先斬後奏,所以爸媽一直耿耿於懷,尤其不能接受大哥娶煙花女子,大嫂又比大哥多兩歲,長得雖然蠻標緻,但也蠻愛管東管西地,尤其面對素貞從來沒好臉色,我對素貞一直有同病相憐的感情,所以對大嫂也一直沒好感。
大哥是基層警員,大嫂進了他家還真能洗盡鉛華,刻苦持家,長期幫人帶小孩當保母,還做些家庭代工針織衣褲賺些小錢,省吃儉用,每餐飯只有一點點菜,有時甚至連醬菜發霉了還捨不得倒掉,她進門後的表現,倒是讓爸媽鬆了一口氣,並不像一般人想像的會揮霍無度的樣子。
過幾年後,到大哥家裏,就經常看到大嫂她大哥、女兒女婿回娘家,她們的「娘」是大嫂,大嫂的家當然就成了她們的「娘家」,連父母牌位都請回家一起奉祀。
大嫂平時省吃儉用,接濟她大哥和女兒,卻絲毫不吝嗇,媽和老爸有時私底下會討論,說大嫂太省,家裏大人小孩都吃不好,但省下來的錢卻似乎都花在「阿嬌妹」等人身上。
阿嬌妹,就是大嫂與前夫親生女兒。
大哥連阿棟、素貞都視如己出,何況是大嫂親生的女兒,所以大嫂對她們好,大哥也認為理所當然,無所謂!
「阿婉妹輒常拿錢、拿東西分阿嬌妹,你知毋知?」
「知啦,厥妹子毋好過,『阿狗』又憨憨,無法度賺錢,?能力做得到,毋怕啦!」
爸媽是大哥最親的長輩,擔心大嫂瞞著大哥,把錢財無限度挪給娘家的人,到最後人財兩失,大哥的答覆,雖使爸媽稍稍安心,但仍然設法幫大哥解決一些問題:「『阿狗』同?轉去南部好囉,你這位無地方睡,乾脆帶來去旗山歇,省得你等人麻煩。」
「阿狗」是大嫂的哥哥,有點兒智障,老爸把他帶回旗山,供他吃住,平時讓他幫忙做些少費力氣不傷腦筋的工作,還給他零用金和工錢,減少大哥負擔。
可能老爸也一直擔心大嫂捲款潛逃,所以一方面幫忙照顧他大哥,一方面也好藉他大哥牽制大嫂異動的心吧?經過五年後,才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回苗栗老家定居。
大嫂下海時,一心為了養育女兒和哥哥等家人,矢志不再生育,沒想到卻意外碰到值得信賴可以託付的大哥而決定從良,遺憾的是她已斷了大哥的子嗣後路,那也是她跟了大哥以後最愧疚也最不放心的事,因為她不能生育並不代表大哥不能生育。
因此,在大嫂訪尋下,他們領養了阿棟。
素貞卻不是他們想要的孩子,而是她生母不想要的孩子,送給原本也不想要那孩子的大嫂照顧,帶著孩子在歡樂場所上班,不如硬塞給大嫂好得多,所以難免說些一刀兩斷任由打罵絕不過問的醜話。
她生母和養母種下如此因果,我能說什麼?
在我們鄉居平靜生活中,唯一不平靜的就是大嫂經常會打電話來抱怨大哥沒回家,不是去賭博就是找女人,大嫂覺得爸媽當大哥長輩最好用的就是這種「投訴站」功能。
小時候在電話費還很昂貴的年代,大嫂歇斯底里的投訴電話,一直深刻在我腦海中,有一回還親自南下向父親投訴,指控大哥在外面有女人,要爸媽主持公道,所以我印象深刻。
「無啦,派出所當班,下班了幾个同事打一下麻將,就吵吵鬧鬧。」大哥回應。
雖然大哥視養子女如己出,但大嫂在沒碰到大哥前已自作主張決定斷了大哥親生子嗣,她最怕大哥另外找人生孩子,所以一直疑神疑鬼疑心生暗鬼。
「素貞三年級換了好幾個學校,愈換愈不好,最後也沒畢業,就離家出走了,聽說去最流行的KTV上班,說是去當什麼伴唱公主,我們都不清楚那是怎樣的工作。」後來聽阿棟說,素貞有時會歇斯底里,一回大吵大鬧後離家出走,就這樣漂流出去並淹沒在茫茫人海中,他們已很久沒她下落,放心不下所以四處打聽經常登報想盡辦法找她,沒想到她會跟我聯絡,知道她好好地,大家就放心了。
素貞本性不壞,雖然叛逆,但心裏終究還是放不下養育她十八年的家庭,所以會讓我了解她的現況,無非就是為了讓我傳達這個訊息給大哥他們知道吧?
約過二、三年後再獲素貞訊息,卻是不幸的噩耗,聽說她因精神疾患被送去精神療養院治療,使我感到震驚與不捨。
「她們在KTV上班,聽說都要陪客人喝酒,一次被客人灌醉,帶到『墓仔埔』去輪暴後丟在漆黑的墳場上,可能因為驚嚇過度,回來後就精神錯亂了……。」
阿棟簡單敘述經過情形,使人覺得聲音飄忽、不真實,可憐的素貞,那晚她一定經歷了生不如死的恐怖之夜,有許多人甚至都無法單獨在家裏過夜,更何況是被剝光身子丟在荒郊野外的墓地裏過夜,好好一個人被活活嚇成精神病患,那種驚恐折磨,沒身歷其境的人完全無法體會,由她哥哥敘述的樣子,就知道連他都不知被嚇瘋的恐怖至極心路歷程。
小時候,一回父親用腳踏車載我到旗山鎮上看辛巴達金航記,那是魔法師撒豆成兵的神怪電影,恐怖的骷髏一具具從地下鑽出來,那晚回家經過路上的「墓仔埔」時,我一直不敢睜開眼睛,感覺路上似乎有許多骷髏陸續冒出來,隨著腳踏車尖銳的刺耳聲魔音穿腦,那種恐懼感如影隨形,彼時起我很久都不敢再跟父親去看電影,甚至一個人都不敢到屋外隔壁的茅房上廁所,感覺到處鬼影幢幢,小時深刻體會過怕鬼的感覺,可以想像素貞那晚真是肝膽心神俱碎!
如果素貞上班的那家KTV老闆罩得住,那批混蛋也不會費力費神地把人帶到鬼地方去,素貞也不會被嚇破膽而失心瘋癲。
素貞出院後一直住家裏,大嫂不得不照顧她,每天都有一些讓人煩心的狀況,後來大嫂摔跤,輕微腦中風住院,素貞反而奇蹟般地好轉,還碰到一位曾經在她家附近當警消的小夥子,早就對素貞傾慕、暗戀數年,但是素貞冷艷,拒人於千里之外,所以一直沒機會接近,素貞搬回家裏住,燃起他深藏數年的愛戀熱情,毫不在意她的現況,窮追不捨,終於打動素貞芳心,倆人共結連理。
大嫂有一筆可觀的私房錢,拿了五十萬元給素貞當嫁妝,好像贖罪心情,半開玩笑地給素貞祝福:「老巫婆現在不會管妳了,希望妳好好對待丈夫。」
素貞精神病發後,就經常說大嫂是「老巫婆」,她從小就很少開口叫媽,「老巫婆」可能就是她深藏心底多年的呼喚,精神錯亂後很自然很順口的叫得大嫂哭笑不得地也自稱為「老巫婆」自我解嘲。
再看到素貞時,反而看她笑口常開,小虎牙經常在略顯豐滿的臉上綻放笑顏時顯露,原以為她真的過得很快樂,但阿棟卻說她問題很多:「素貞每天要吃藥,要不然癲癇就會發作,經常在家裡鬧自殺、鬧離婚,她老公被弄得焦頭爛額,上班完回家還要被吵得無法休息,幸好素貞碰到這麼好脾氣的老公細心照顧她。」
其實素貞從小就沒有癲癇症,那應該是那次被輪暴後丟在墳場裡驚恐過度導致神經錯亂留下的後遺症,大家不捨,但不幸之事已經發生,追悔莫及!
素貞離開後,大嫂病體時好時壞,卻始終沒痊癒過,請來外勞照護,外勞經常被她捏得唉唉叫,烏青的樣子,就像素貞小時一樣,外勞為了賺錢,任勞任怨隨她高興打罵,嘴巴卻經常重複嘟噥著我們聽不懂的那幾句外國話,我突發奇想,問外勞說的意思是否「老巫婆」?那外勞老早聽說我在印尼跑了兩年,聽到我福至心靈的一問,嚇得臉色大變,連連道歉說只是一句開玩笑的話。
大嫂都七十五歲的人了,還疑神疑鬼地懷疑大哥會不會和外勞有曖昧關係,不准找女人是大嫂至死不渝的守則,她絕不容許大哥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做著和在她身上做的相同的卻是不忠於她的事情,更何況在別的女人身上做那種事情,還有可能因為別的女人生殖器功能齊全,而有了大哥在她身上做不出來的結果,那種結果絕對會對她造成負面影響。
大哥只要出門拜訪親友,都會推著輪椅帶她同行,她卻一直改不了碎碎唸的積習,直到上次帶她來旗山家裏,大哥還是會有幫她夾菜的習慣,如此丈夫,夫復何求?
「你大嫂肝癌十分嚴重囉,醫生講拖毋過三隻月。」回去不到二個月,就接到大哥電話說大嫂已昏迷住院,語帶哽咽。
結果不到一個月就撒手西歸。
「?等人去同佢買好靈骨塔位,還幫佢買一个塔位供奉厥阿爸阿姆神主牌,若大嫂聽到以後就放心地走囉。」
告別式時,我們進去見大嫂最後一面,司儀要大哥陪我們進去,大哥硬是不肯,我才發現大哥已心灰意冷,大嫂出殯後第三天,大哥就到大陸去探親了,他說要離開這個傷心地。
後來才知道,大嫂的數百萬私房錢,身後全部留給親生女兒她們一家,大哥不缺錢,也不會在乎那些錢,他在乎的是大嫂一輩子至死都沒把心放在他這個家裏,那些錢財一部份是大嫂帶小孩縫針織積攢的沒錯,但大部分是全家省吃儉用結餘款,那是大哥給全家日用的薪水,最少一半被大嫂留存給她女兒,她女兒女婿都五十多歲了,直到死前一刻,還是她真正最關心的親人
而對於拯救她脫離煙花苦海一生無怨無悔的大哥,一開始時帶給他的就是由她親手廢除傳宗接代功能的身體,除此之外別無它物,大哥接受她帶來的殘酷事實,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為另外三個不同血緣的陌生人營造親情家園,大嫂卻似乎連心也沒帶過來,像是最後顯現的由裏到外一樣冰冷的表態,使大哥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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