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誤觸「時空轉換機」啟動的那幕場景，一直深植心田、燒錄在腦海記憶體中，在之後的歲月裡，經常重播拂抹不盡且揮之不去的驚悚動畫。
鬧營，是早期軍隊常聽到的傳說，三更半夜整個營隊還在出操喊口號鬼吼鬼叫，有時還有穿著內衣褲的班兵，在寢室內集合、行進，人多了甚至會帶出寢室，手上拿的武器千奇百怪，枕頭、鞋子、臉盆、牙膏、衣架……，反正只要隨手抓得到的東西，都可以被當作是步槍，那就是傳說中的「鬧營」，一種莫名的詭異力量，在暗夜中指揮睡夢中的班兵。
「可能是出操太猛，神經緊繃，趨近於肉體和精神負荷的極限，晚上睡得正沉，忽然有班兵夢囈喊口號，其他班兵也會在神智迷糊中應答。」
那是我沒親身經歷之前，聽我們高雄海專學長臭蓋碰到「鬧營」時，和他抬槓所作自認為很合理的解釋，但他說有些班兵甚至遵從口號起而行，連帶使許多班兵像著魔一般，睡夢中迷迷糊糊地跟著出操，真是活見鬼！
那晚在空盪盪的成功嶺營區，不知是否流血過多頭昏眼花又耳鳴？竟然就讓我碰到傳說中驚悚顫慄的「惡鬼營」，使我差點嚇破膽！那絕對不是睡眼惺忪的班兵睡迷糊了起床胡鬧一番了事，而是來自地獄般鬼哭神嚎、使人驚魂喪膽的另一度空間場景轉換，因為我們營裡沒有那種班兵，有的少了一隻胳臂、有的兩手空空剩下殘肢，有的少了一個眼睛。
不對！不對！仔細一看，我的媽呀！連半邊臉都都沒了！
有的在地上匍伏前進……不！不……不是匍伏前進，天哪！那是斷了一條腿、甚至兩隻腳都不見了的士兵，這種幻象實在太恐怖！令人頭昏腦脹心神崩潰！
就算是眼花看到的幻象吧？耳朵還被一陣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震得真像是耳鳴一般，接著就是令人肝膽碎裂的哀嚎，此起彼落地像要宣告什麼？
雖已時過境遷，我仍念茲在茲，經常向人述說那段另類空間的詭譎奇遇，直到成功嶺廢止大專兵集訓，我的夢魘不再來。
也許，他們想要訴求的，就是終結那項害他們魂歸離恨天的「變鬼訓練」吧？
高速公路上的「烏日、成功」路標，常引領我心神穿越時空，回到成功嶺「預備戰場」上，尤其是那次永生難忘的「惡鬼營」記憶……。
成功嶺與我，有著許多割捨不斷的感情，除了成功嶺集訓外，卅多年前，一位高雄好友請我幫忙在三更半夜運肉品去供應成功嶺伙食，那位朋友是透過熟人以超低價競標到那筆生意，因為二標也是出奇地低於市價許多，那種價格讓人看傻眼，根本無法想像虧本生意竟然還有人搶著做？
為了搶生意殺低價格，只好每天三更半夜載雞進去自己宰殺，就是用那殺雞工錢彌補價差，算起來賺的還真是辛苦錢，每晚一般人好夢方酣之時，我們就已經在為成功嶺部隊伙食寅夜打拼。
低價競標雞肉是如此這般賺取微薄利潤，但低價競標牛肉，就一直讓人想不通如何賺錢？總不能也像我們宰雞一樣在成功嶺上屠牛？
後來報載他們是用馬肉當牛肉，所以還是有利可圖，真是「殺頭生意有人做，賠本生意沒人幹」。當時「掛牛頭賣馬肉」事件爆發醜聞，曾轟動一時，既有「報導」，有罪沒罪都是已定讞的歷史。
成功嶺有許多無可厚非的嚴格軍事管理，我在成功嶺上，真是很成功地發現很多無傷大雅的事蹟，包括大專兵成功嶺受訓兩個月，和上述「如有雷同，係屬巧合」的故事──
在早期「軍政時期」和「訓政時期」，上成功嶺「軍訓」，也順理成章是那時期不管你日後成不成功都必經的「成功之路」。
每年大專兵上成功嶺，是那時的一項國家大事，父母家人攔道哭，哭聲直上火車路。
成功嶺受訓是不准抽菸的，不過私底下買賣軍菸卻十分猖獗，有許多煙槍犯戒被逮受罰，我卻是被長官盯牢了都抓不到的特例，他們常眼睛瞄著我揶揄為何有人神通如此廣大？誰能抓到我？成為他們單調生活中打賭的賭約，我就和他們玩既緊張又刺激的「諜對諜」遊戲。
一回緊急集合，據說就是專門要讓偷抽菸的人出糗，卻還是抓不到我，結訓那天，那些長官再三請我抽菸，請教我到底每次都把點著的菸藏到哪裡去了？
看他們蠻誠意的樣子，最後才以「交換秘密」的方式，告訴他們我藏菸蒂的「寶貝葫蘆」。
某晚，長官再三強調不會緊急集合，要大家安心睡覺，那些長官超遜，平時一天到晚教我們成功嶺是不講理的地方，沒道理的事情經常會發生，平常沒說過緊急集合的注意事項，那晚特地說明碰到緊急集合要遵守的各項規定，慎重其事地說個沒完兒，無非就是怕大專菜鳥兵驚慌出事，我早就料到強調不會緊急集合其中必定有詐，甚至連外衣褲都沒脫，果然就寢後不到十分鐘就上場了，我還是第一個到達集合地點的，他們怎麼抓得到我小辮子？
那時真不相信他們所說「菸味很濃」這種想騙人自首的歪理，抽菸的人怎麼可能相信菸味很濃嘛？
近幾年才發現「菸味很濃」是客氣話，實際應是小孩子童言無忌的形容詞──菸味很臭！可是抽菸的人都不了解，在同一室內菸味肆無忌憚地飄散，附近的人都知道有人在抽菸。
約廿年前，看到女兒的週記寫：「爸爸說戒菸都戒不掉！」
我問她聽過爸爸說戒菸嗎？
她心虛地說是看電視和聽老師說的，而且大家都說菸味很臭，所以大家都這樣寫。
「妳不能人云亦云，爸爸現在跟妳說戒菸，妳注意看爸爸戒不戒得掉。」
為維護當老爸的尊嚴，說一不二地把多年抽菸惡習戒除。
之後，我跟女兒說話她也不打折扣，還逢人就炫：「我爸爸告訴我說戒菸，結果一次就戒掉！」
不抽菸後，自然相信在許多密閉空間裡抽菸味道真的很濃而且很臭。
不論什麼種族人類，都有其特殊體味，經常食用大蒜、咖哩、辣椒，也會散發那些辛酸麻辣味，自身散發的體味自己都聞不到，抽菸族自然也都不相信菸味嗆人，更不曉得接吻時「口感」不好，無法了解情侶或另一半不喜歡菸味的原因，因為真的很掃興，卻還要忍受異味曲意奉承。
那時，動物本能會因無法「臭味相投」，而無法情投意合、而性趣低落，偏偏抽菸的人都不知道，有些人還會故意向女孩子噴煙作樂，那是獨樂樂而非眾樂樂。
在成功嶺受訓被抓到抽菸，有些長官會泡「菸茶」給偷抽菸的人喝，聽說不但喝時辛辣，連拉時都一樣難受；有些長官更絕，說很能體諒犯菸癮的難過情況，讓偷抽菸的人不必偷偷摸摸，站在大太陽底下頂著鋼盔，嘴巴塞滿整排香菸齊燃嗆人的濃煙裊繞在鋼盔下方，煙薰淚水汗水相和流，這叫讓他抽個爽—才怪！
那回緊急集合，就是專門要讓偷抽菸的人出糗，卻還是抓不到我，結訓前一天，長官想盡辦法套問我的「撇步」，到底每次都把點著的菸藏到哪裡去了？
一個多月以來，我發現成功嶺有一項重大秘密，所以用「交換秘密」的方式，告訴他們我把鋼製茶壺套子當菸灰缸，抽完就把茶壺套進去，很安全可靠，到野外再倒光，還經常清洗茶壺，清潔溜溜，頻受表揚。
當然，他們也依約定告知我那項驚人的秘密！
沒上成功嶺之前，看到學長胸口掛著子彈項鍊，蠻酷的樣子，學長還很跩地臭蓋如何得來不易，到了成功嶺靶場，才知道那根本是公認的藏寶行為，班長還說那是受訓期間唯一可以送我們的禮物，教我們把一顆空彈殼反插在另一顆子彈上，稍微用力扭彎，就可把子彈剝離彈殼，反正機槍射擊沒人知道射了幾發。
靶場四周被撒得滿地都是烏黑的火藥，踩在上面還會沙沙作響，不小心丟個煙蒂，整座靶場都會起火，後來還真傳出成功嶺靶場起火的新聞，報導稱奇探討光禿禿的靶場不知為何能起火？那保證是沒上過成功嶺靶場，所以不了解情況，到過那個靶場的大專兵都知道起火根本不稀奇，因為地上火藥實在多得真是有夠「過火」。
行軍是必備課程，走到東海大學，太過乾燥悶熱，使我鼻血流個不停，連長叫我搭救護車回營，還把他吃晚餐喝剩的半瓶高梁酒託我帶回。
回到營裡，空蕩蕩的營區闃無人聲，平時偶而才鬧營一次的鬼怪，似乎一下子都在營區裡集合起來湊熱鬧囂張，真是恐怖到極點，嚇得我把那半瓶高梁酒嘓嘟嘓嘟灌個精光，等整個部隊半夜回營，我已醉得不醒人事。
連長聽我說鬼鬧營，不但沒責罰我，還神秘兮兮地交代我不可說，說了會有多嚴重後果云云。
後來半夜發生鬧營事件，連長又緊張兮兮地跑來叮嚀我不能說那次碰到鬼鬧營之事，接著又告誡我，說了會有很嚴重的後果，使我感覺既恐怖又刺激！也因而引起我強烈好奇心。
最後那天「交換祕密」，才聽班長說，成功嶺惡鬼鬧營，早已不是什麼新鮮的新聞。
班長臉色凝重地告訴我說：「成功嶺發生投擲手榴彈炸死人的事件，後來才改用模擬的啞彈，可是那次事件過後，就接二連三地發生鬧營事件，所以成功嶺規定不可將這些鬼怪事件宣揚出去，避免驚嚇大專兵，而且聽班長說，如果傳揚出去，營長、輔導長和連長都要連帶受罰。」班長的說詞，否決了我曾懷疑的是否醉酒迷糊？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麼嚴重，但結訓之前，連長還特地來交代我，回到家裡或學校，都不要說鬼鬧營之事。
「我知道交代你也沒用，回家你還是會講，這樣好了，最起碼去學校不要說！」
「報告連長，我們來之前，我們高雄海專的學長都已告訴我們成功嶺有鬧營事件，好像早已不是秘密了。」
「有這回事？他們說的跟你碰到的一樣嗎？」
「他們說的更恐怖啦，還好他們事先告訴我們了，而且說那些鬼怪從來沒害過人，要不然早就被嚇死，我想，應該告訴大家比較好吧？」
「不好！不好！不好！別人亂說不管他，你是成績優良的模範生，說了人家會相信，說不得！要不就不給你獎狀。」
「好啦！不說就不說。」看連長似乎要拿我的獎狀作文章，好不容易每天伺候我的「豆腐寶寶」，早起摺棉被手都捏痛了，平均每週獲得五個圈，加上演講比賽和跆拳助教，好不容易得到的獎勵，開什麼玩笑？
1971年上成功嶺，當時國軍莒拳剛從「八趟拳」改為「跆拳」不久，軍隊中還沒有幾位會跆拳的教練，慶幸在外面學了幾手三腳貓功夫，正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據稱那時成功嶺跆拳教練最高竿的高手只有三級，我們高雄海專跆拳道班還有上段的，早已威鎮成功嶺，我就如此這般被請出去當助教，也因而有許多特殊的優惠待遇，因為連那些長官都急著學會來教新生，否則每次打莒拳，他們就像沒氣了一樣，簡直威嚴掃地，根本不懂，如何吆喝？所以，我的跆拳助教獎勵，也算實至名歸。
還好「鬼鬧營」是在最後一天告訴班長藏菸蒂處所交換的秘密，否則真不知道要如何度過那些漫長的惡夢之夜！
我沒經過戰爭砲火的洗禮，但是卻在成功嶺受訓時，很能體會老士官長的摸魚策略，結訓時還領了獎狀，回到學校風風光光地接受教官表揚。
老士官長說，會摸魚的人，才能在戰場出生入死的惡劣環境中求生存，應付任何凶險的環境，都需要投機取巧，適者生存是物競天擇的不變定律。
那位老士官長是百戰沙場的老兵，我們的槍枝出問題，都由他處理，剛開始拿槍，就是由他表演矇著眼睛裝卸Ｍ1半自動步槍，他手裡不停地分解，口裡也不停地吹牛說他如何在夜黑風高的晚上，憑著對槍械熟悉而救命的英勇事蹟。
那個故事在他裝好槍，模擬對著敵人扣下板機「恰」巧地結束，表演起來神氣十足，後來我參加射擊隊，才知道熟能生巧，閉著眼睛裝卸也沒啥大不了，也當眾表演過幾次，不過我也曾仔細思量，易地而處，在殺戮戰場上是否能如他一般冷靜如故？
老士官長幾乎每天要喝老米酒，連長和他似乎還挺合得來，我經常在晚上去找書報、或有時放假懶得出去，經過輔導長房間，就看到他們在喝酒聊天，隔著一道牆壁，還聽得到老士官長興高采烈地說著他抗日和打八路軍的英勇事蹟。
後來我和他說對日抗戰時爺爺在南洋行醫掩護地下工作人員身分，和父親中央軍校第一期畢業轉戰大江南北的故事，他好像看到親人一樣，對我特別好，有一回還請我喝酒，我們聊得很高興，他告訴我許多摸魚救命的往事，有時神采飛揚，敘述他躲在屍體下面騙過敵軍的驚險情況，有時一陣悲從中來，泣訴親人生離死別的永生悲劇，我第一次看到大人涕泗縱橫的悲情臉譜，在我「少年不識愁滋味」的腦海寫入永生無法磨滅的記憶。
我國在1999年取消了大專兵成功嶺集訓的寒暑訓，莘莘學子並未因而敗壞德行或軟弱無能，廢除成功嶺集訓，「成功嶺」功成身退，標示著我國「軍政時期」和「訓政時期」已經遠離。
多元的科技時代，應有多變的因應政策，現代大專兵，並不因為沒上成功嶺就不會成功，因而有人認為「由成功嶺走向成功之路」，只是以往軍訓時期制式的口號，終結成功嶺集訓，國家每年少費心費事費力費錢供養那些大頭兵。
義務役轉入社會服務奉獻，不但能撙節國防開支，且能幫助人力資源缺乏的現時社會，讓必須動腦的青年不至於遲滯腦力影響前途。2018年底末代義務役退伍後，還留下四個月的義務役，召募軍事專才及發展民生經濟和科技，才是E世代臺灣邁向成功之路！【版權所有 翻印必究】#漾新聞 #高雄 看更多新聞請點選【漾新聞官網】網址 https://youngnews3631.com/index.php
